「好啦,所以今天的草莓通通都是你的!」滿盆的果芳飄到男孩鼻尖。 他笑得很開心,很開心。
男孩坐在掃具櫃子裡面。
四壁傳來陰溼的灰塵味道,積累陳年的蜘蛛絲在頭頂上飄蕩,一隻爛豬肝紅的掃把橫在他的肩膀。
門縫有一小條橘子色的光芒溜進來,黏在他的瞳孔上,教室裡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。他實在等得有點餓,乾瘦的手指搭在膝蓋上,他把這種肚子空蕩蕩的知覺也捲在最暗的地方。
恍惚想起,星期六早上的時候,他是在奶油的黏香裡醒來的。
那股綿甜把他從床上吸了起來,急慌慌拉開鏽得快崩落的把手,就看見女人正站在灶台前面。
及腰的栗子棕長髮被綰成一顆球,她的雙手帶著過大的隔熱手套,鍋鏟被舉得老高,護目鏡下面的圓眼珠專注的盯著鍋子裡面。
「煎餅!」
男孩三兩下蹦到女人身邊。
「呦,小弟起床啦。」
女人的笑意有麵粉的穀子香氣,她像捧著新生兒一樣,用剷尖端起煎餅,唰地翻了個面,一片焦黑色華麗的登場。
「啊。」
「啊。」
兩個人不約而同地低聲嘆道。
「這塊給他吃。」
女人毫無愧疚地把黑餅皮拎到盤子裡。
「fuck,這個爛食譜,叫你哥等等把這本扔了。」
「這鍋可不能甩我頭上。」
身後男人忽然出聲,嚇了兩人一大跳。
「妳技術爛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。」
男人坐在廚房中央,凌亂的馬尾毛像是倒插了一棵聖誕樹,正翹著小指悠哉地啜飲著缺角杯裡的咖啡。
「是是是,你技術最好,那怎麼沒人要吃你做的煎餅。」
女人把麵粉糊甩進鍋子,轉過身來,彎著眼睛笑看男人。
「這你就不知道了,就是技術太好所以大家受不了。」
男人挑著眉毛,嘴角歪掛著幾十斤的得意。
「夠了喔,你弟還在這裡,來,把這盤端過去。」
男孩蹦蹦跳跳地把一盤子災難放到餐桌,男人看了一眼,嚇得咖啡全吐出來。
「哥,這盤都給你!」
男孩笑出兩個小小的門牙缺口,手腳並用攀上高腳椅。
「不不不,你還在發育期,哥已經太老了,不用這麼有營養,而且,」
「你如果吃完這盤,哥有禮物給你。」男人彎下腰,笑出一種深沉。
「真的嗎!」男孩的雙頰因為興奮而番紅。
「什麼事情那麼高興?」
她端著另一盤堆得高高的黑色煎餅坐到桌沿,指尖微微繃緊,小心翼翼將手套跟護目鏡都脫下來。
「等等你就知道了。」男人疊起報紙,正襟危坐。
「好,開動!」
三個人終於坐定,酸梅皺褶的桌巾巴在鏽鐵桌子,十幾坪的窄廚房裡,頭頂的小燈泡反射著窗外斜進來的晨光,金光曬乾了屋子裡的溼氣,煎餅唯一的佐料是小小一盆切薄的草莓。
橘粉的淡影在女人的左臉畫出她的年輕,瞳孔裡的溫柔與堅定都圓潤飽滿。男人的肩廓撐開了矮房的頹委,眉間的頑傲依舊稚氣。
「吃之前,姊姊要先跟你們道歉。」女人收攏了嘴角。
「實習就快結束了,排班一忙起來就抽不了身,住在宿舍又不方便回家,好幾天都讓哥哥臨時去接你。」
「這次姊姊答應你,下次姊姊一定準時去接你!」她輕拍男孩的手,手心的溫度跟著朝陽融化到他的手背。
「好啦,所以今天的草莓通通都是你的!」大手一推,滿盆的果芳飄到男孩鼻尖。
他笑得很開心,很開心。
「喔——難得那麼有誠意,那我也得拿點像樣的東西出來。」
男人將手伸到桌子下,眼珠子左右左右地轉啊轉。
「嗚呼——看看這是什麼?一台全新的手機在這裡耶!」
「哇!」男孩伸手捧起手機,光滑的鏡面反射他粲然的笑容。
「有了這個,想我的時候隨時可以打給我!」
「不要。我幹嘛打給哥。」
「喂,我送你的欸,第一通電話要留給我啊。」
「誰要打給你啊,說不定人家已經有女朋友要聯絡了。」
「不是吧?真的嗎?這麼有出息嗎?」
「有也不讓哥知道。」
「切。小混蛋。」
桌面上,三個人開始分食黑色的煎餅,男孩默默將草莓都分到了兩人的盤子底。女人摸了摸他的頭,男孩從低處偷偷上晀,脫色的襯衫領黏在她發白的頸子,男人的領帶還是那條綠底紅線的款。
「實習結束之後,我打算到市中心的醫院去工作。幸運的話分到穩定的宿舍,能存點錢,第一件事情,就是給你換了那個破門。」女人邊嚼邊說。
「哼,沒志氣,以後哥有錢,給你們換房子住。」
「呦——不錯嘛,聽到沒,以後就靠他罩了。」
貼在瞳孔上的夕陽尾韻虛弱,男孩在這四四方方的黑暗裡停止了回想,意識從橙黃的餅甜裡飛了回來。
此時此刻,他想暫停這場躲貓貓。
這場躲的人想被找到,卻沒有鬼在場的躲貓貓。
所以他終於推開櫃子門,在天空已染上一層深紫的時分。
他緩步走出廊下,天棚邊連綿的雨珠一點一點的落下。
四面奏雨,孩子們都已經走光了。
他轉身從後背包拿出了手機,細短的手指在螢幕上生疏的戳了幾下,撥通了一串號碼。
待機的音樂被雨水的擊打截斷,空洞的哼著:
「當我們同在一起,在一起,在一起。當我們同在一起,齊快樂無比。」
廊下就只有他一個人,他不懂已經出社會好幾年的哥哥,為什麼還用這種齊整得可怕的兒童合唱。
他靜靜走到中庭魚池,這路上積水濕透了鞋襪,他伸手把手機扣在耳朵旁邊,像是有人在耳畔煲著某段重要的話,實際卻只是那首兒歌越發低迴的在重唱。
天邊開始打雷了。
雷聲震醒他的思緒,像是想到什麼,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粉橙色的棒棒糖。
是草莓的味道。
第一次嘗到草莓的味道,因為沒有確切的時間概念,男孩只是模模糊糊覺得不久之前。那天哥哥開了很久的車,男孩還依稀記得這條路,路的盡頭有一棟深紅色的獨棟房子,剛瞧了一眼,便覺得像是久別重逢,也像沒離開過。
難得有好多大人聚在屋裡,姊姊把他抱在懷裡,哥哥就在不遠處,跟一群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麼。
昏黃的殘陽從窗框釋放,她把他抱到小院子裡面,院落的地板整齊的新栽了三排藤蔓叢,她把他輕輕放到地面,大手一撥,一團鮮紅色飽滿的果實,沁著水霧裸露出來。
她伸手在男孩面前擰下一顆,用白底紅花的手帕攏起來。
「這個是草莓,」她的眼瞼低垂,看著手中沉睡的香甜。
「很甜很好吃的,姊姊等一下要去跟叔叔阿姨談事情,你在這裡,記得摘很多很多給姊姊吃喔!」
男孩用力的點點頭,專注的在院落裡蹲下。
草莓都藏在交纏錯落的藤蔓裡,他嘗試扯下一顆,果實砸到地板,碎了。
男孩很緊張,下意識把碎掉的草莓塞進嘴巴裡。
好酸,好酸。
姊姊明明說這個東西很甜的。
姊姊騙我。大騙子。
他攏著手裡那一小小顆草莓,回頭跑進屋子。
推開新漆的木門,映入眼簾的是,哥哥姊姊身邊圍著一群大人,神色昏暗的在談論什麼,說話的聲音淺淺的穿出窗戶。
「不要這樣,大家有話都好好說‥你…你退後,你,不要,放手、放手啊啊啊——」
伴隨著姊姊悲傷而震驚的喊叫,一個不認識的叔叔單手掐起了哥哥,將他整個身子全舉在半空中。
哥哥的臉先是脹紅,接著又逐漸發青,姐姐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「那是我們的房子!你放開他,那是爸媽辛辛苦苦買下來的房子,你們有什麼立場全都拿走?」
「看看法院的裁判書吧,不要給臉不要臉!你們已經拿了那麼多好處,吃相不要太難看了!」
哥哥被重重摔到地上,姐姐眼眶凝聚的悲傷靜靜的渲染,暈開了震驚、悲痛,最後凝煉成沉重的憤怒。
她不要命的用纖弱的手臂,拼命的推開所有人,像是隻身無畏在颶風前的螻蟻,匱乏得只剩下勇氣。
男孩眼眶裡的世界在晃動,忽左忽右,房裡的身影橘得熟透,開始滲出血來。
等他回過神來,他已經回到院子裡面。
天空已經熟成到腐爛掉,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來的,只感覺手心一陣濕潤,那顆唯一的草莓被捏得粉碎,汁水已經爆裂開來。
他抬頭看向屋裡,此時大人們都不見了,不知道是走了許久還是剛剛離開,房裡暈開了燭黃,男人跟女人變成小小一方剪影,想看卻看不到底。
男孩想起了他的任務,他急急忙忙的在漆黑的院子裡擰下幾顆碩大的果實,衝回屋子,左顧右盼,直到確定視線裡只有兩個人,才推門進去。
他們倆都低著頭沒有說話,那群人早已散去不知蹤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