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我的美貌的一封信

展信佳。

三十年来朝夕相处，这却是我第一次与你对话，还是以这样的方式，希望你不要见笑——你当然不会了，因为你是个善良美丽的存在。你包容、慈悲，你什么都可以。这些我都知道，我都知道。

我很感激你给我的人生带来的拥簇和鼓励，几乎所有的美好都因你而起，而我却从未表达过感恩。你是我曾跪穿蒲团求来的“护身符”，你力保我免受世界的伤害。还记得小时候，我问妈妈：“如果投胎转世了，我还会带着这幅容颜吗？”妈妈想了整整三秒，笃定地说：“嗯！”我高兴极了——我可以戴着你和我一起进入下辈子！甚至下下辈子！我们可以永生永世相伴，体历喜怒哀乐贪嗔痴慢疑，逍遥在锅碗瓢盆杯中酒里，沧桑于柴米油盐酱醋茶中。看着镜中的你渐渐颓老，戴着你离世，又在羊水中重新捏出眉眼，再戴着崭新的你重新降生！这辗转轮回里，美好的你都和我永远在一起！

我明明爱你爱得紧，却要在所有人面前假装不知道你的存在。这世间的规范教条不允许我直接发现你并和你对话，因为这会让人觉得你的存在不再令人愉快。还记得高中时，我听见有首英国的流行歌曲这样唱：“You don’t know you are beautiful. That’s what makes you beautiful. ”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是真的病了，还病得不轻——你必须存在，但我不能知道你存在，起码要假装不知道你存在，才能赢得世人的赞赏。我想起来，每每我在他人面前承认你的存在时，他们总会称我“跋扈”，好像你和“谦逊”必须打包出售——但我做不到，明明知道你的存在却还要否认你。这“谦逊”是社会规训的枷锁，并不代表我真正的感受。我更不能主动声称你的存在，否则会被冠上“自负”；我必须做一个“等待”的女子，“等待”他人来告知我：嘿知道吗！其实你一直存在！然后他们便摆出一副等着我感恩戴德的模样，仿佛揭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值得嘉奖，最好我还能以身相许。我只能忍住恶心，道谢一声——我实在是不解：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陈述一件事实而道谢呢？

但我深知，我对你的认知，是被社会规则所定义的。你是社会给我塑造的身份，你不是我真正的核心自我。我常常声称，我是超越我的名字和身体形式的存在，但唯独对你还紧攥不放，好像小孩子手心紧抓住她唯一的一粒糖果，小小的肉手溽湿了糖纸，也不愿轻易与任何人分享——因为这是她吃过最甜蜜美味的东西，它像魔法一样，能让世间的美好在她面前瞬间展开。我明知道会图穷匕见。

不知你还记不记得，初中时的某天，我已记不清那堂公开课的内容，大抵是在走神。班主任站在讲台，吐出“花瓶”俩字，然后她的目光虚线延长直指我的鼻尖，同学们齐刷刷地望向我，我什么都听不清，只知“花瓶”二字是朝我飞来的疾矢，在我意识到之前，我已被刺得浑身是痛。那时我才知道，原来在某些时候，你会被冤枉入罪。

还有一次上生理卫生课，全班屏息凝神，更多的是小心翼翼，生怕在这节不容闪失的课上出一点差错。班主任讲课讲得严肃，唯恐稍有疏漏惹学生发笑。恍然间她走到我的身前，说：“有些女生啊，就是容易怀孕——”她用藤条教鞭敲敲我的课桌，“特别是这种人。”脆响将我击入雪原般的光芒中。后来发生什么我完全不记得，我微俯的头颅里是净是一片广阔又容不下任何思维的光芒。这片光芒淹没了眼耳鼻舌身意，我处在六尘虚无里，全然不知“我”之外在发生些什么。其他同学又在看我吗？班主任为什么说这句话？是我期中考没考进年级前十吗？她又误会谁喜欢我了？我到底做错什么了？

也许我就“错”在，我太清楚你的存在，并且爱你。世间的规矩实在是吊诡，你纯然的存在便是怀璧其罪。这个社会要将你和我一齐入罪，判十年徒刑，再教你俯首，令你噤声，不得招摇。

我知这世间满斥着悖谬，但我永远感恩你的存在。我希望你做一个快乐的存在，自由无忧，而不必为我争取得什么优待与好处。我接纳，甚至享受你的变化，你的衰老，最终也会迎来你的逝去。我会包容你，就像你一直以来包容我一样。从此之后，你只当做你自己，自在便是，不必美丽与“有用”。

镜外人

乙巳年仲春初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