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长篇小说]未央若梦 第三章
第三章 风洵然 乘龙归来
天岚峰巅，寒风呼啸，掠过广袤的高原，吹动着高悬于议事厅前的族旗。旗帜翻飞，银白色的图腾在晨曦下若隐若现。曦洒落，将巍峨的群山镀上一层淡金，雾气在山谷间缭绕升腾，笼罩着隐秘的岚藏村落。村中炊烟袅袅升起，远处的水车悠悠转动，带动着溪水缓缓流淌，仿佛时间在这片土地上也变得平缓悠长。
风洵然立于议事厅前的石阶上，目光落在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峰之上，似乎透过云岚，看见了这个纷乱的世界。他知晓天岚族虽立足于高山，但世间风云未曾停歇，若仍如往昔般冷眼旁观，终究难以置身事外。
父亲处理族内事务……他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，但他从未退缩。作为风岚肃之子，他自幼便受父亲严苛教导，磨砺意志，培养领袖风范。宽容而果决，审慎却不失锋芒，他不仅要成为族人的支柱，更要让白光骑士团重回昔日荣光。
回忆起当年，他年仅十六便随白光骑士团奔赴南北战场，刀剑交错间领悟战阵之道，生死边缘淬炼冷静与果敢。如今，不论是首领风岚肃，还是军师苍阙，抑或是曾经的白光骑士团，如今都已年过花甲，甚至不少人已步入耄耋之年。那些曾经御龙横空、所向披靡的战士们，有的退居幕后谋划，有的已力不从心，只能在族中传授技艺。
这正是天岚族面临的最大困境——御龙战法的培养周期极长，而青年佼佼者寥寥无几，使得白光骑士团陷入了严重的青黄不接阶段。风洵然每日所做的，便是带领那些尚未成长的年轻骑士们训练，锤炼他们的武艺，教导他们如何驾驭白龙。可即便是他自己，也只是浅浅参与过当年的战争，靠着父亲的言传身教，才能有如此今日，更何况比他年轻的学员们？
更为严峻的是，天岚族本就生于高原之上，族人数量不多，如今能够成为战士的人，更是少之又少。风洵然深知，想要复兴白光骑士团，绝非一朝一夕之事，这条路漫长而艰难。
风洵然沉思之际，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年轻一代的身影。除了那些日夜跟随他训练的白光骑士团新人外，有两人尤其令他看重。
第一个，便是方才遇到的岚翼。
岚翼的血脉来自南国，但她却比许多天岚族人更像一名真正的领导者。她年纪尚轻，便已能堂堂正正步入议事厅，与那些经验丰富的长老商议要事，在外交和内务管理上展现出无人可比的天赋。
风洵然依然记得当年的自己，初入族中事务，踌躇满志地出使鹤州，欲与丹影盟商谈物资采买。当时，他对那些复杂的江南商道与后勤事务一窍不通，满怀斗志而去，结果在会议上碰了一鼻子灰，丹影盟的领袖们言辞犀利，让他应对得颇为狼狈，甚至有长老后来还对着他的父亲风岚肃笑言：“你这儿子武艺盖世，谈判却是个生手。”
然而，随后岚翼两次前往江南，雷厉风行地整顿了魔法药材与战备物资的供应，还谈到了未来朝廷衰败的应对策略。他才真正意识到，她身上具备许多天岚族人所缺乏的长处。她精通汉人社会的运作方式，能够在复杂的商道与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，而这些能力，恰恰是天岚族不擅长的。
风洵然最为看重的年轻一代，除了岚翼之外，便是天岚族最独特、最与众不同的一员——苍夜辰。
外界提起他的名字时，往往伴随着敬畏与恐惧，人们称他为“暗夜之刃”，一个只在黑暗中现身的影子杀手，是白光骑士团之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。而在风洵然眼中，他不仅仅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死神，更是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那个惹祸精、那个曾经的野孩子。
风洵然与苍夜辰自幼相识，但后者的成长路径，与他截然不同。
苍夜辰的母亲在他年幼时便离开了天岚峰，而他的父亲苍阙身为族内智者，终日忙于事务，无暇顾及这个生性顽劣的儿子。苍夜辰如野草般生长，桀骜不驯，与族中其他孩童格格不入，几乎没有朋友，唯有风洵然愿意陪他玩耍，甚至时常为他的恶作剧兜底。
然而，一切改变始于那场匪村变故。
十一岁的苍夜辰被卷入匪村事件，亲眼目睹人性的黑暗，和道德的扭曲。在天岚族的记录里百年未见的黑魔法，也在那晚，在苍夜辰的身上重现人间。苍阙权衡再三，最终狠下心来，将苍夜辰送入山林深处，独自放养。从那天起，苍夜辰便消失在了岚藏村落的视线之中。
风洵然本以为，失去族人庇护的苍夜辰，也许会被森林吞没，或许会因为无法独自生存而回到族中求助。可是，他低估了这个野孩子的生命力。苍夜辰不仅根骨极佳，更是天生能闯，哪怕被扔进深山之中，他也能活下来。他在森林中经历了无数磨砺，多年的磨难与沉淀，让他变成了一个脱胎换骨的人——他不仅武功盖世，见多识广，甚至继承了黑魔法的力量，却未曾让心灵被黑暗吞噬，反倒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怜悯世间苍生。
风洵然曾数次寻访苍夜辰，两人在山林深处的帐篷里饮酒畅谈，也曾在刀剑交锋间一较高下。彼时，风洵然已然是白光骑士团的首席教官，而苍夜辰……已非昔日那个被放逐的顽童。他的枪法虽然带着天岚族的章法和痕迹，但却更进一步，迅疾如鬼魅，掌控战机的本能更远超寻常天岚战士，每一次交手，风洵然都能感受到那种如野兽般的战斗直觉，仿佛苍夜辰生来就是为生死搏杀而存在的。
甚至，他的实力已然远超天岚族中的任何一人，包括风洵然自己。
然而，更让风洵然疑惑的是，苍夜辰的魔法一直是个谜。天岚族的血脉从未显现出黑魔法的踪迹，苍阙更是没有任何黑魔法天赋。但苍夜辰身上的气息却隐隐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异变，似乎是源自一种未知的、无法解释的魔法——风洵然曾试图从苍阙口中得到答案，但苍夜辰的父亲只是摇头不语，也不知知情不知情。
但这份未知从未让风洵然感到不安。他知道，无论苍夜辰如何变化，他的骨子里，始终还是那个曾经和自己一起奔跑在天岚峰上的少年。
晨曦转至正午，天岚峰之上的议事厅肃然寂静，唯有山风穿堂而过，卷起堂中燃香袅袅升腾的青烟。
风洵然端坐在首席之侧，目光沉静，手指轻扣着椅侧的木纹。他的日程一如往常的繁忙，上午的议事不过是每日必经的流程，而下午的会面——远走西方的白龙即将携精灵国特使而来，才是他真正需要全神贯注的难题。
眼下，长桌之上，天岚族首领风岚肃端坐中央，目光犀利如刀，身旁的苍阙神色如常，沉稳而冷峻。两人之下，几名长老围坐其间，白须飘然，神色各异。而在众人之间，唯有风洵然与岚翼是青年一代，足见他们在族中地位之高。
今日议题，是一封来自云津，来自前朝宰相张远山的密信。
张远山——前朝宰相，如今在云津告老的智者，是与天岚峰有深厚交情的人物。他虽已不再身居庙堂，但仍在云津布下庞大的人脉，关注着朝局动向，并时常向天岚族传递重要情报。而今日送来的密信，只有短短几行字，却足以让议事厅内众人神色凝重。
风岚肃展开书信，语气沉稳而严肃地念道：
“北国商人大量采购泽眠草，且层层伪装，然小儿机敏察觉；此事必有蹊跷。速查！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泽眠草，不过是南方常见的草药，民间多用于安神养生，虽有助于静心凝神，却并无太多实质用途，为何北国会不惜重金、大肆采买，还要刻意遮掩踪迹？
岚翼似乎想起了什么事， 随即说道：“此前我在青陵查到的走私商队，也有泽眠草的痕迹。”
风洵然微微蹙眉，缓缓说道：“北国的方士、魔法研究与药剂师皆集中在军事重镇冰堡，此事怕是与他们的研究不无干系。”
不多时，岚翼率先开口：“无论此事真相如何，我们需派人潜入冰堡。”她目光锐利，缓缓环视众人，“可以差遣精锐混入商队，以贸易之名前往冰堡，在商道之中伺机查探。”
然此言一出，立刻有长老摇头：“北国对进入军事区域的商队查验极严，稍有不慎，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。”
苍阙轻轻摩挲着长须，神色不变，淡然道：“然则，调查方向并无问题。只是，真正执行之人，需得有足够的能力和经验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微微一转，先是叹了口气，而后淡淡道，“此事，便由暗夜之刃去办。”
“暗夜之刃？”风岚肃微微眯眼，似已明白苍阙的意思。
苍夜辰，或许是世间最适合执行这等任务的人物。他多年行走暗夜，再加上他借助黑魔法能够翻越常人无法涉足的险峻山道，出入北国如无人之境，即便被发现，亦有能力从层层包围之中杀出。但即便如此，冰堡毕竟是北国的军事重镇，风险不可谓不高。
苍阙见众人沉思，继续道：“但岚翼之策亦不可弃之。我等可让商队佯装大肆收购其他药材，引起北国注意，吸引他们的视线。而暗夜之刃则借此掩护，暗中潜入。”
此言一出，众人纷纷点头。 议程最终在此定下。
风洵然微微叹息，回头望向刚刚走出的议事厅，心中思绪万千。
此行凶险无比，但若论天岚族之中，谁最适合完成这次任务，恐怕也只有苍夜辰。
“我们天岚族的战士，绝不会知难而退。”他在心中暗自思忖。
长老会议一结束，风洵然便未曾停歇，径直赶往御龙台。此刻，山风猎猎，苍茫云海翻腾，白羽飞旋间，御龙台之上的族人们早已忙碌起来，迎接远方精灵族特使的到来。
精灵国，位处极西之地，本与南国、北国相隔万里，但真正的阻隔，并非仅仅是距离——更是自然环境的桎梏。南北国想从陆路前往精灵国，需经过极西荒原。极西荒原乃是上古魔法战争遗留下的废土，至今仍弥漫着不稳定的魔力，令凡人无法轻易踏足。而海路虽可通行，却因诡谲莫测的暗流与魔兽出没，每趟航程皆充满风险。正因如此，无论是南国还是北国，都极少与精灵国直接往来，纵有商贸，也多为零星的商船在云津浅尝辄止，谈不上真正的交流。
然而，二十年前，苍阙与张远山在一场密谈之后，悄然开启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贸易之路——他们绕过陆地与海洋的困境，选择了另一条“骑在龙背上的贸易”之道。
那一年，智者苍阙亲自带队驭龙西行，七天七夜不着陆，横越千里荒原，直抵精灵国的星辉之都。从那日起，精灵国与天岚族建立起一条秘密的高空商道，南国与北国皆不知晓其中玄机。
天岚族的龙骑者，成为了唯一能稳定往返极西的使者。
此举不仅繁荣了天岚族的军需物资，更为骑士团带来了稳定的资金支持。而风洵然始终觉得，这一切恐怕不仅仅是为物资而已——苍阙与张远山当年的决断，可能隐藏着更深远的考量。只是，他们至今未曾明言，连风洵然也难以猜测其中全貌。
精灵族与天岚族，天生亲近。
两族皆以自然为信仰，生活方式亦有相似之处。精灵国的城市多建于森林与湖泊之中，与自然融为一体，而天岚族则栖息于高山峻岭之间，与风雪共存。这种对天地之道的共鸣，使得精灵族与天岚族在初次接触时便建立了深厚的信任。相较于对南国与北国的冷淡疏离，精灵王庭对天岚族则多有交情，甚至在白光骑士团最困难的时期，曾暗中相助，提供物资与魔法支持。
风洵然站在御龙台之上，遥望远方天际，心思沉沉。
白龙踏风而至的日子，往往预示着命运的某种转折。而今日，精灵使团的到来，或许也意味着什么。
御龙台上，天际云层翻涌，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划破长空，裹挟着罡风呼啸而至。白龙之翼展动间，投下巨大的阴影，龙息激荡，气流鼓荡起周围护卫的衣袍。龙背之上，天岚族的龙骑士稳坐龙鞍，而其身后，两位精灵国使者亦随风降临。
一位是碧槿王，星辉议会的高阶长老，在这个精灵国的最高议会里颇有威望。另一位是大名鼎鼎的林栖公主，精灵王的特使，被誉为精灵族的“月下芳华”。
当林栖公主迈下龙背的刹那，风洵然的目光微微一顿。
她一袭碧蓝长袍，衣角轻扬间，似湖光微漾，薄纱笼罩雪白肌肤，勾勒出高贵而神秘的气质。银色长发垂至腰际，如星辉洒落，眉宇间自带几分异世精灵的冷傲与超然。可那双浅金色的眼眸，却透着一抹灵动，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。风洵然此刻，不免心神荡漾。
但他很快收敛思绪，向前一步，微微颔首，沉声道：“天岚族风洵然，欢迎两位使者远道而来。”
碧槿王轻轻点头，神色平静，而林栖公主则静静地打量了风洵然一眼，唇角微微勾起，不着痕迹地回以一礼：“风洵然阁下，久仰大名。”
商谈安排在御龙台旁的石厅内。风洵然积蓄良久，准备充足，一直引领话题，把商谈的重点引向未来的大规模龙骑贸易，和远道而来的特使聊了几个核心问题。
其一是魔法草药的贸易。天岚族的药草除了本地产出以外，大多来自于南方的鹤州，种类繁多，而且都是擅长魔法的精灵国罕见的急需品。而精灵国森林遍布，取天地之精华，孕育出的品种更是可以极大提升御龙术的效能。双方急需，而目前的贸易明显不足，若想扩大规模，势必要在运输和储存上寻求突破。
其二是精灵国境内白龙的栖息地。如今白龙携骑士飞往精灵国，单程需七天七夜，路途遥远且消耗甚大。风洵然提出，若精灵国能在境内开辟一处专供白龙栖息的区域，便可让白龙整顿歇息，补充精神，再加以魔法滋养，在未来的大规模贸易中是不可或缺的。
“这不仅对天岚族至关重要，对贵国亦有利。”风洵然沉声道，“若能繁荣白光骑士团的往来，精灵国便能获得更加稳定的物资补给。”
碧槿王轻轻颔首，林栖公主微微垂眸，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的纹理，似是在权衡利弊。片刻后，她抬眸望向风洵然，浅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浮现出一抹流转的微光，唇角微微扬起，声音温缓而笃定：“魔法草药一事今日可定，但土地开辟兹事体大，需得回国后上奏，得到精灵王的首肯以及精灵议会的决议之后，才能见分晓。”
她语调不疾不徐，带着精灵族特有的冷静与优雅，却又隐隐透出几分掌控全局的自信。风洵然心中微微一动，不仅是对她言语间展露的政治智慧，更因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从容风姿。他自问向来冷静克制，但此刻，却不禁对眼前这位精灵公主生出一丝探究的兴趣——她不仅是精灵王的特使，更是能在谈判桌上以最柔和的姿态握紧局势的人。
风洵然略带紧张，轻轻点头回应：“精灵国的决定，我天岚族静待佳音。但无论结果如何，白光骑士团与精灵国的盟约依旧不变。此番商谈，我方受益良多，还望公主转达我族的谢意。”
林栖公主微微一笑，目光深处仿佛藏着未曾言明的意味，轻轻道：“阁下客气了。若非天岚族当年援手，助我精灵国解决黑龙之变，我精灵国恐怕难有今日的安稳。这份情谊，王庭上下皆铭记于心。”
言及此处，风洵然眸光微沉，心中却掠过一丝疑惑。当年的援手？黑龙之变……究竟是什么？
然此刻并非追问之时，他仅微微颔首，不着痕迹地记下这句话。
窗外，天色已暗，商谈在一片沉稳的氛围中落下帷幕。随着议程结束，精灵使团起身告辞，碧槿王依旧从容，林栖公主却在转身之际，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风洵然，轻轻一顿，方才随龙骑士踏上白龙之背。
风洵然立于御龙台上，目送白龙振翅而起，银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。他本该收回目光，然此刻却未能立刻移开，心中浮现出一丝说不清的惆怅。
夜幕低垂，星辰点缀着天岚峰的夜空，微风拂过，带来高山独有的清冷气息。
风洵然疲惫地回到村落，卸下肩上的风披，坐在屋前的石阶上，揉了揉眉心。今日之事纷繁交错，细细梳理，却发现两件关键事务——北国的泽眠草，精灵国的白龙之约——皆与同一个名字紧密相连。
张远山。
那个曾经位极人臣的南国宰相，如今却隐居山林。他既是云津密信的书写者，也是“骑在龙背上的贸易”背后的谋划者之一。
风洵然的目光微微沉下，思绪缓缓回溯，仿佛穿越时光的尘埃，回到那位老者仍立于庙堂之时的画面——一袭素衣，不动声色间自有沉稳风骨，眉宇间藏着深不可测的谋略，如棋手般冷静布局，掌控局势变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