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的夢遊（46）

我要開始我的夜遊。

U不知又去了哪裏，正如這些年的生活，每當我有話可說的時候，似乎就缺了可以對話的人；而當我遇到能說話的人，卻又覺得更應享受那種默契的沉默。安靜下去，勝於千言萬語。於是那些沒有說的話，反而開始慢慢凋落，一片一瓣，直到冬日蕭蕭。

送我離鄉的友人，曾經送我一張小小的照片。這是科技發達的時代，我只能為此感到惆悵。即使近在咫尺，很多事情也如同風吹過一般，並不是我們打算如此，就會如何的。

夜色的秘密，在於我們置身其中越久，則看到的越多。自然的世界，並非全然失去光的世界，只是我們習慣了光明，便總是對這一時看不清的時間，有所畏懼。

想要瞭解夜，既要瞭解我們自己。

我這樣想，便這樣慢慢走在路上，風慢慢沉靜下來，可吸一口空氣，仍然清新冷冽。頭腦清醒許多，而原本身體裏的那些緊綳和纏結，似乎也漸漸隨着步伐放鬆下來。讓自己緊張起來，會消耗那本來不多的愉快；但我總是這樣，將本來就不多的體力，都用在這些不被覺察的行為上。

道路其實看不太清，特別是剛剛走進前面這條街的時候，腳步也有些一高一低，總是不敢放心大膽地前行。可走着走着，眼睛卻似乎發現了光，於是那些看不清的黑暗，就像從大海之中慢慢升起的桅杆，看到了它，也就知道對面駛來一艘船。

我開心地揮舞了一下自己的手臂，然後跳了兩下，落下來震得雙腳很疼。我喊了一聲：「好疼。」沒有人回應，也沒有什麽來打擾，這讓我心情更好了。我走得輕快起來，嘴脣也撮起來，吹起口哨。

開始很長，仿彿我的方向，不知道該去哪兒，只覺得這些時間都應該花在現在。也許無所事事，也許一事無成，但我感到自己花掉了這份時間。很好。我吹起來，絲毫不顧及是否重複，也不在意有沒有忽然中斷，呼吸和聲音，都來自我自己。這讓我感動到不行，口哨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，七零八落，似乎內心驕慢都被一支奇兵沖散，落荒逃命時，終於跑到沒有力氣。

我一下子覺得胸悶到不行，呼吸都卡住了，於是慢慢坐下來，大概這是一處石頭鋪成的廣場，遠處懵懵懂懂，看上去似乎一隻巨獸趴伏在那裏。

我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麽，但我什麽也做不了，唯一能夠慶幸的，這麽多年，我終於學會了呼吸和祈禱。

這是夜和晝交替的時分，黑暗已經不再成為我的阻礙，反而黎明將要到來的冰冷，讓我瑟瑟發抖成一團。我希望這寒冷趕快被初升的太陽驅走，只是這等待漫長卻又難捱。呼吸因為自己的觀察，慢慢得到了自由，這份自由又安慰了身體。於是我的身體得到了自主，便讓這寒冷有了另一種意味。

我坐了起來，緩了緩神，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。

而就在這個時候，一匹馬飛快沖過來，簡直要撞到我的鼻子尖。

還是那個熟悉的聲音：「香蔥、橄欖和灰燼，早上好，我的朋友。」

艾斯爾·賈廷騎着他的馬，猶如一尊被光影炫耀的雕像。

這是一片剛剛被朝陽照亮的廣場，我和他，還有一匹馬，似乎是這裏最早的訪客。

（待續）